爵士的全城狂欢 - 哥本哈根爵士音乐节见闻记录 [2]


DAY 3 - 2015.7.8


下午,我们来到了Tivoli,本届哥本哈根爵士音乐节的重头戏之一Tony Bennett & Lady Gaga将会在这里演出,主办方为这场演出专门在草坪上搭建了舞台。尽管我们已经提前了数小时入场,前排还是早就被粉丝占满了。

Tivoli建于1843年,为世界上第二古老的娱乐公园。有着各种梦幻刺激的游乐设施,面积不大但精致可爱。园区用的饮料杯都可以在自助回收机进行回收,非常环保。

然而,哥本哈根的天气变化得比少女的心情还快,一时间大雨倾盆,几分钟后又晴空万里……待到演出快开始,草坪泥泞,寒风猛刮,温度低得让我们这几个来自中国的南方人挤在一起瑟缩发抖……

虽然环境有些许恶劣,观众们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抱怨,顶多是在鞋子陷入泥水时尴尬笑笑,随后又和朋友神采飞扬地聊起天来。即使是在这样户外的开放场地,观众站定了位置之后也几乎不会随意走动,这使得现场井然有序,并且每个人也有一定自在的活动空间。和昨天看Savage Rose时一样,全场密密麻麻数千人,而举起来的手机却寥寥无几。

美国老牌爵士歌手Tony Bennett和Lady Gaga同台献演于Tivoli舞台。这对跨年代的组合年龄相差超过60岁。两位各有建树的歌手自2014年共同合作发行专辑《Cheek to Cheek》已然受到高度关注。这张专辑可能无论是在家喝着红酒香槟,还是倒立着听都合适。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场一定要看现场的演出!

 Tony Bennett & Lady Gaga《Cheek to Cheek》

Tony Bennett & Lady Gaga《Cheek to Cheek》

以出位表现闻名的流行巨星Lady Gaga这次开启了爵士模式,台风依然张扬,却多了一份从容优雅。她是个独特的爵士歌手,她在台上调侃道:人们或许会疑惑,咦,那个在台上唱爵士的就是那个身上披了几块肉的女孩吗?而她的回应则是:“拜托,我真的很爱我那一身肉礼服好吗?”
整场下来她大概换了接近10套华丽的服装和各式发型,但百变的造型并不会喧宾夺主,现场聆听才知道她唱功了得,控制精准,韵味十足。她早年出道未出名时已经是一位颇有实力的歌手。演出时她不时与城市钟声,舞台后方餐厅不时发出的碟子碰撞声音互动。也许,意外地,这位一直颇受争议,在“fall down”和“get up”之间挣扎的勇敢的女性抓住了爵士蕴含的对人生的开放与包容。

风度翩翩的老绅士Tony Bennett,他对每句歌词的演绎背后是对人生的沉淀。88岁的美国爵士乐坛传奇大佬风采依旧,功力深厚,气息流转间尽是感觉,真是难以相信耄耋之年的老人能有这样的声音。他具有令整个丹麦幸福的本领,观众们不时跟唱。

 Tony Bennett

Tony Bennett

然而,这几天我们一直默默以游客身份从丹麦人日常生活中体会到的所谓“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城市”这句城市导览语,在哥本哈根一整天都变幻莫测的天气中,幻化为此刻伴随热量飘散于空中的感动与沉思……怀着看了场好演出的心满意足,顶着风雨的鞭笞,我们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DAY 4 - 2015.7.9


行程满满的一天从La Fontaine开始。

哥本哈根有数不清的各具风情的俱乐部,La Fontaine则是历史最悠久的爵士俱乐部之一。昨晚Lady Gaga在与Tony Bennett表演之后,深夜现身于此,直接乱入当时在这里的演出,给观众和乐手都带来了惊喜,也登上了爵士节的新闻头条。这就是爵士节最迷人的特色之一:各种各样风格迥异的乐手短暂集结于一地,互相切磋,从而产生不同的即兴合作。

 Lady Gaga在La Fontaine 摄影:Instagram用户 @raindearmusic

Lady Gaga在La Fontaine 摄影:Instagram用户 @raindearmusic

但今天下午我们并非要在La Fontaine观看演出,而是参加哥本哈根爵士节的官方招待会。这个小小的酒吧温暖舒适,为来自世界各地的与会嘉宾设置了自助餐饮,粗糙的石头墙壁上挂满了不同时期、不同人物的演出现场照片。在这里我们结识了本届哥本哈根爵士音乐节的总策划人Kenneth Hansen、Jazz Denmark的秘书长Lars Winther等等。

致开场辞的是Kenneth,他说希望我们能尽可能多去各种不同的音乐场地,伟大的场景常常发生在一些小地方。他是一位顶着一头乱发,但谈吐风趣而极富魅力的男士,我们与他相聊甚欢。他从未来过中国,对中国的印象非常有限,而在听过我们的讲述之后,他表示非常想来中国看一看。

我们向他介绍,不同于欧洲,我们在爵士乐上并没有那么深的根源和源远流长的历史,许多音乐和场景对于我们的观众来说都是新鲜的。然而,也正因如此,我们的爵士乐观众群体非常年轻,在他们的心中并没有固定的标准和限制,因此非常地开放和包容,乐于尝试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也不同于这边随处都在发生艺术场景,对于我们来说,这些是稀少而珍贵的,也因此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更多潜在的可能性。

让我们非常惊讶的是,策划规模如此庞大的音乐节,Kenneth团队的固定成员竟然只有六个人。和我们的形式一样,音乐节期间他的团队构成也是“固定成员+项目实习生+志愿者”。他们也在试图招募新的人手,但保持团队的精简高效依然十分重要,一个气味相投、能力优秀的伙伴能以一当十。

招待会之后,Torben带我们来到他的致力于儿童音乐的朋友,音乐人Line Gaardmand的场地Det Lille Musikhus。Line的母亲也在丹麦开设了第一个儿童剧院。在这个仅能容纳数十人的场地里,Line设计了各种面向数月大的婴儿和不同岁数的儿童的音乐互动内容。她认为音乐是一种语言和工具,通过音乐她可以和孩子的父母一起带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质量:经验,提高竞争力,自我认知,社交技能,想像力,平和与爱等等。

Det Lille Musikhus藏身于一个安静的巷子,事实上它就是一个在二楼的小客厅。在这里通常举办的是给孩子们的不同workshop和演出,而今天将要进行的演出是老少咸宜的Samantha Antoinette / Ben Besiakov Quartet。这个看起来不到20平的小地方已经人满为患,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Line一开始无暇招待我们,而我们也只好到被赶到门外去,给看演出的观众腾出空间。

等待的过程中,我们向Torben抛出了心中的疑问:爵士节有上千场活动,同一时间甚至可能有20场演出在不同地方上演,因此像这样的小地方、小演出,官方可以说几乎没有给到什么宣传资源,而仅仅只是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节目单里列出来了一行字而已。基本上除了音乐节重点推荐的几场演出,许多官网上的节目未必有英文介绍。却竟然有如此多人参加,这让我们惊讶之余十分困惑。这个问题也把Torben难倒了,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思考良久后他说,可能是因为这里一直持续地举办活动,因此熟悉的邻里周边都会知道。另一方面,虽然只是在节目表列出来,但这里的人们善于搜索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节目,所以即使宣传力度不大,也有非常稳定的观众群体。他也说到,在哥本哈根本身就有非常多像Line这样的组织者,他们早已有各自的积累,爵士节很大程度上像是一个平台,把这些本身在持续发热的场地连结在一起集中呈现。并且源于对质量的信任,他们在节目的选择、活动的形式上,都给到这些场地的组织者充分的自由。

音乐节期间,无论去到哪个场地,无论是老年人居多,还是专门为年轻人聚集而设的地方,基本上都是人头涌涌。可以说,这是全城的节日。我们来到丹麦时,著名的Roskilde音乐节刚刚结束。本来想去拜访丹麦重要的Livehouse——Vega,然而据Martin说,由于摇滚青年们花了太多钱在Roskilde音乐节上,已无财力和精力短时间内再在演出上消费,Vega便索性在音乐节后停业休息一周,估计工作人员也是从节后回来顺便整顿休息……

所以说,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城市本身。有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让艺术就在身边发生。难怪一个如此庞大的音乐节却只需要如此精简的团队,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谁能说不是它的一部分呢?

 Line Gaardmand

Line Gaardmand

直到演出顺利开始,Line才下楼来与我们见面。Line十几年来举办了无数活动,也曾多次把她的项目带到中国。让孩子们从小接触乐器,感受自己创造的声音,无论是三个月大的小婴儿还是七八岁的儿童,都在她的活动里找到快乐。我们非常好奇她如何同时应付那么多小孩,难道他们不会调皮起来搞得一团糟吗?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回答说,在她这里他们不敢,小朋友们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事实上,经验丰富的她,让不同年龄、性格迥异的儿童都能找到自在参与的方式,平时令人伤透脑筋的熊孩子在她的活动里反而十分专注,活动本身的趣味已让孩子们无暇捣蛋。

资助了许多来华巡演乐队的机构Jazz Denmark中,也有专人负责“给孩子们的爵士”这样的项目。这样的服务细化不仅是丹麦社会发展的需要,也是这个音乐城市的有意为之。

从Line那里离开,我们前往海边的Skuespilhusets Foyer。

每天在Skuespilhusets Foyer举办的是爵士节的“21st Century Jazz”主题系列演出,聚焦当前值得关注的新锐,很多都是风格多元而极富个性的年轻乐手和乐队。我们本是为Jeppe Zeeberg而来,他是Torben大力推荐的年轻钢琴手,出道不久就获得了媒体极大的关注,据说是整版整版地报道这个极富才华的冉冉新星。然而Jeppe的演出其实是举办在两天前,我们便阴差阳错地看了另一支年轻乐队,THTH。

很难定义THTH是什么风格,他们似乎无所拘束。Simon Toldam的键盘和效果器让所有的东西笼罩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女主唱Ane Trolle用她略带沙哑的声线时而发出喃喃呓语,时而发出飞鸟的鸣叫,时而又像是原始部落低回的咒语……整场演出像是河水自由流淌,意境绵长。

据说网站上介绍,这个组合并不进行事先计划,也没有固定的音乐结构,甚至它的成员也在不断流动,每一场演出都由不同的乐手呈现。他们纯粹是跟着感觉走,与相互之间以及周边环境交流碰撞,乐手用音乐默契应答和对话,然而竟然产生了如此完整而且行云流水、毫不别扭的演出,令人惊叹。

我们在Café Den Blå Hund享用晚餐,这里同时也是下一场演出Katrine Madsen Quartet的演出场地。经过了这几天的见识,我们几乎已经不会再为这座城市里可以举办演出的场地的多样性感到惊讶了。音乐节期间,这个城市每个小场馆里的日常,塑造了这个节日本身。

餐厅的生意十分火爆,所有的过道都沾满了排队点餐的人。钢琴、鼓、低音提琴和主唱,四个乐手挤在餐厅的小角落,在毫无顾忌的嬉笑之中随性地开始了演出。

Katrine的声音非常有磁性,早年曾在中国演出,并演唱邓丽君的歌曲。当时通过广播播出后,引起了中国听众的强烈反响。演出时,观众和音乐人非常靠近,“一不小心”就会和音乐人对视。他们一边开着玩笑,演奏中随处穿插着即兴。

钢琴手Henrik Gunde也是我们第一天看到DR大乐队的钢琴手,我们的座位就在他的正对面,整场演出他都笑容洋溢,看起来无比享受,一直不自觉地发出哼鸣。Torben说,这个乐队成员之间的默契让人觉得非常美妙,因为相互之间非常熟悉,各自的solo时其它乐手会给出恰到好处的配合或留白,偶尔其中一个人不小心出错时,其他人也了然于心,在自然的弥补和衔接之中耐心等待伙伴找回节奏。

 

Simon Toldams Sten Sax Papir @ Literatur Haus

看完Katrine的四重奏之后夜幕已经降临,我们来到了一个与之前所到之处感觉完全不同的街区。据说当年一群年轻人强行占领了这个街区,让整个社区颇为动荡,这在丹麦非常罕见,大批的警察出动,年轻人则用石头与他们抵抗。虽然现在一切已经平息,在街头巷尾还是可以依稀看到曾经叛逆的痕迹。

演出的场地是一个超级酷的地方,Literatur Haus(Literature House)。它前身是一个小教堂,有着布满岁月痕迹的木地板与拱形窗户,如今化身一个有着吧台和桌椅的文艺场所,时常举行一些诗歌朗诵等文学活动。演出者是Simon Toldams Sten Sax Papir,“Sten Sax Papir”是丹麦文“石头剪刀布”的谐音。Simon Toldam就是先前我们在海边看的THTH的键盘手,他是这个项目的中心人物,在这个演出中的表现与THTH中可谓是天差地别。尽管他如此年轻,Martin仍赞赏Simon是“one of our best piano player”,说他已经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无论在哪个组合都能清晰辨出他的手笔。

Simon Toldam

一天下来的行程已经让我们有些疲惫,而他们的演出却让我们整个精神了起来。Simon为这场演出临时召集了八个乐手,通过视频向他们介绍这次演出的意象概念。演出分为七个段落,包括石头、剪刀、土、空气、纸等等,在每一个部分呈现不同的感觉。每个乐手都有一个图像化的抽象乐谱,乐手在结构之中又有无限的变化空间,需要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即兴发挥。

事实证明这个演出的概念非常有趣,从最开始有大量留白的零落声响,到后面浩浩荡荡的群魔乱舞,整个过程妙不可言,像是一场信息量极为庞大的、云端数据传输般复杂而又精准的集体交流。和Simon一样,参与的乐手本身都十分优秀,各自都在不同的组合有全然不同的表现,比如长号手也是DR大乐队的成员,竖笛手自己也拥有一个在演出当地采样并当下融入自己演出的有趣项目,Martin说他们都能精准地控制而发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概念演出结束后,下半场是jam session。我们才发现在场下藏龙卧虎,许多藏匿在观众之中的乐手都就地参与了这场声音实验,当然也包括观众、酒保、窗外呼啸的风,一切的一切。有人扔纸飞机,有人晃动钥匙串,有人吹空酒瓶,有人把地板踏的吱吱作响……这场jam可能会持续到天亮,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疯狂的事情,但是明天还有两场会议的我们,只好随Martin依依不舍地先行离开了。

爵士的全城狂欢还在继续,明天的哥本哈根,会有更精彩的故事。